爱半片海的波澜壮阔灬

Someone who loves you must be close to you

二次生命

青果文志:

她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,那么自然而然地时常想起海弥。




七月的傍晚,云雾纷纷向日沉之处赴死,愈是接近落日,愈是被光线刺成伤痕累累的熟蟹子。沉吟的暮色绚烂得仿若镶上腐朽的暗色花边,败落在她走了神的眼瞳下。于是她又一次想起海弥,海弥,海弥——先是在脑中潮水般拍打出名字——世界之初,以声音交织出雏形——而后就着黄昏看见海弥脆弱的骨架,贝壳脸孔泛着珠润光泽,海弥幼细幼白的手指刮过玻璃杯壁,被背景悬浮的萤绿薄荷尸身映衬得何其好看。沾着玻璃壁凝结的水珠的手指,就像是被自己温热的手掌攥湿的……她才察觉自己又在搜刮着对海弥残破的记忆碎片,一块块拼凑出咫尺之间的具象,乐此不疲好像自己是有先天智力不足的孩童。




她叹了口气,将手中握着的水杯搁置在窗台,旋身取了浴衣走进浴室。




她拧开淋雨龙头,窗也不关,任凭夜幕携带寒意缓缓渗透进浴室,就好似海弥时常低头看着手机的模样,沉静仿佛不存在,却引人注目像漫天漫地星火交壤。暴雨一般坠落的水花里全是海弥繁密的笑声,舒朗且铮铮颤颤地,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一般迅速在她胴体蔓延。她也不去刻意掩蔽,闭目间被霓虹的迷津之雾带进幻觉,看到自己汗湿的鼻尖蹭过海弥挺阔的双峰。褪去衣物遮掩的海弥两排肋骨嶙峋如未被开采的山脉,她双唇如腿踏遍海弥的土壤,在一起一伏的强烈气息里,探究海弥身体里湿漉漉的核,流经她,经血一般滑出她双腿的缝隙。




明明与海弥并不熟——何止不熟,只是通过不同小团体偶然的相接见过那么一次两次,说过几句不着痕迹的话题而已。不知怎么的,对海弥的印象却篆刻在森森白骨上,如同古老的符文,需要以性命交托而打开。于是每每血液掠过骨骼之际,身体每一处神经重新生长出来,沿着海弥的轮廓恣意摇曳。


她的第二次生命,她还没弄懂就已成人,需要花费成倍的时间细细思索——为何是海弥?为何是同为女子的海弥?在她之前枯槁濒死的二十一年里,也曾交过几个无关痛痒无疾而终的男朋友,从未有一次可与她对海弥的渴望同日而语。她有时怀疑,对同性唐突的向往是一种短暂的疾病;有时则怨怼海弥出现的太迟了,擅自将她已成型、稳固的命运击溃,又不肯在她的堤岸上驻足。




她不敢把这种羞耻的心事对人透露半分,唯独讲给唐运听。唐运懂得她,懂得她情感的隐匿与羞愧。在对待海弥这件事上,他与她是一样的。


起初她也不知道唐运这个人的存在,海弥那个热气腾腾的小圈子,多属热闹喧嚣之人,林间鸟儿一般飞上枝头又落入草地,好像从来不会歇息。而唐运瘦瘦小小的,缺乏男性硬朗的外形与宽厚的气势,沉默、爱笑却笑得不尽兴,只乖顺跟在海弥身边,成为一个若有似无的影子。




那天是她第四次见到海弥,久违的会面让她忘记了手腕上拷着的矜持枷锁,脉脉目光跟紧海弥不放。一个眨眼的空隙里,她无意间瞥见在海弥斜后方伫立的唐运,紧紧牵连着海弥的温柔目光与自己分毫不差,她如同照见水中倒影般惊觉自己原来是这样一幅痴相。所以她循着自己的气息接近唐运,对他羞赧问好,索要手机号码,顺其自然没有丝毫紧张与尴尬。而后时常邀约他出来小坐,目的只是为了索套些海弥的近况。她看见他讲述海弥时那般温柔敦厚的模样,怜悯之意忍不住窜上眉头,搅皱了原本的好心情。她低低叹息,可怜着如自己一样爱慕着海弥的唐运,更是可怜自己。




久而久之,隐秘的心事欲盖弥彰,她也不想躲躲闪闪了,索性在唐运小心翼翼问起来的时候,坦荡表明:是的,我喜欢海弥。唐运没有多问,松懈了一口气似的整个人都塌陷下来,接着对她第一次露出衷心的笑靥,伸出手,说:我也是。就这样与她登上同一条未知目的地的航船。




在她小的时候,爷爷养着一只乌黑的八哥。也不知是爷爷上了年纪的关系,还是八哥天生有些缺陷,鸟儿不会讲话,开口总是“呀——”地一声单音。倒是善唱,每天清早咿咿呀呀地唤醒她,哎哎呐呐地被爷爷提着笼子出了门。她向唐运讲起这只名叫武胜的鸟。




她也记不清鸟儿是何时死去的了,只清晰记得八哥毛发油亮漆黑,被日光烤暖了,就透出海贝一般珠润细腻的彩色。绿色多一点,蓝色多一点,红色少一点,没有白色,就好像儿时电视讯号中断时显示的五彩纹样。她说,因为海弥的关系,她总是想起这只鸟。海弥从不染发,一头黑发洒在肩背,仿佛古时将军出征时猎猎作响的夜黑斗篷。她曾借着日光看海弥的头发,一样流溢着海贝珠光,绿色多一点,蓝色多一点,红色少一点——没有缺陷的聪慧鸟儿,颤颤抖着浑身纯正的羽毛,就是海弥了。




她细细碎碎地说着,唐运就懂了。牵着她前往城市南部的集市,想买一只一模一样的八哥来,殊知人来人往的集市没有八哥在卖。鸟店的老伯说,八哥在这座城市里已太珍贵少见,玩鸟的人少了,太好的鸟儿他们不再敢卖。也没有灰心,于是以一半的价格换了只嫩绿嫩绿的幼小鹦鹉。鹦鹉绿得像一颗豌豆,朱红喙子好似还未长开的玫瑰叶,静静地缩在笼子角落,跟着他和她晃晃悠悠的步子走过一条长长的马路。他们坐在附近的足球场旁边,身侧放在刚被命名为“小海”的鹦鹉,一人舔一根冰棍。握手、拇指扣在一起签订了协议,一同养育这只不问世事的绿鹦,她一周,他一周。




夏日的傍晚,霞云如海藻一般缱绻在天际。夜风率先拽着凉意匍匐,吹干她汗湿的头发,在皮肤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浅咖啡的晒伤斑。她发觉自己与唐运有诸多相似之处,除了海弥本人,他们听海弥喜爱的曲子,看海弥喜爱的书,摘录与海弥气息最契合的句子,背下来,在苍茫夜色下诵读。她的世界仿佛有了真正的朋友与势均力敌的对手。她和唐运不断暗自较量着,看谁比谁更接近海弥一点——在幻想的湍流之下。




她与他在相处之中,彼此都获得更多货真价实的快乐,并且学会以新的方式对待有关海弥的记忆。那些突如其来的影像不再令她忧惧,寻常得仿佛念出“举头望明月”的诗句,顺势看向唐运,就对出“对影成三人”的惬意情境。




很快,她和他私下里愈发频发的会面被人察觉,先是几个她不太熟悉的海弥的朋友,而后是几个熟络的亲密好友。无一例外,所有人都对他们偷偷摸摸的约会诧异不已,旋即又露出意味深长的揶揄微笑;有些人躲躲闪闪腾出二人空间给他们,有些人则直截了当地戳穿:你们怎么搞到一起去了?




她听着,什么话都没有,借口都托付给唐运去答。他和她表面上的情事迅速在两个小团体内流传,添油加醋的笔墨将她和他描绘得暧昧又热烈。她都知道的,在心底使劲搜刮,却找不出所谓秘密破壳而出的尴尬、羞涩、兴奋,只有一丝凉意引得她稍稍失落地笑笑——他们都不懂,不懂她和他是因为海弥的关系才牵连到一起去。




最后才是海弥。那天中午她下了课,略显刻意邀约唐运在海弥常去的咖啡馆见面。被雾气包裹的孟秋时节的日光,在咖啡馆铺泻满地的迷离。他们的话题从小海跳到舒伯特的《鳟鱼》,又说到海弥喜爱的小野丽莎,法国香颂、文艺复兴、蒸汽朋克……直到说到使用染发剂的弊端,海弥挽着朋友的胳膊走进咖啡馆玻璃门,撞着门上悬挂的铜铃脆生生作响。海弥的气味霎时将她与他捕获——一款独立品牌的小型香水,腥咸中夹杂着沙子被晒暖的香气,是唐运当作生日礼物送给海弥的。




她背对大门而坐,顺着唐运向海弥打招呼而抬起手臂的姿势回头,恰巧对上海弥那张让她欲罢不能的脸孔——丝毫不被雾气污染,依旧光洁如清明的月。海弥恣意笑得露出珍珠牙齿,第一次同她正式打招呼,叫出她的名字。她听见自己胸腔里“咯噔”一下,仿佛八旬老人骑着三轮车上坡,车轮被山路石子硌了一下,摇摇晃晃几乎要摔到地上去,颠簸得令人不自在。她顿时就后悔了,本不该突发奇想,幻想海弥会同他们坐在一起言谈欢笑。令她失落的并非海弥误以为她和他是在一起的,而是在唐运心神领会她的意思后,邀请海弥入座时,海弥像其他不相干的人一样做出揶揄的微笑,摆摆手,把他们推远了。




她再也支撑不下去,目光时不时向一边海弥的桌子扫去。她对唐运说:我们走吧。像落败者一般逃离而去。他追上她,用力将她扯回身,踉跄间她距离他只有一指之距。




他说:这样也挺好的。以后不必怕见海弥了。


他抬起手揉了揉她被秋日浸凉的头发,明明与她一般高,却带着高大可靠的温度。




她不觉得这样好,对海弥的渴望日益剧增。那个秋季并不好过,每天夜里都如同饥饿的幼狼一般渴望海弥血液的气息,她偷偷买了一瓶海弥使用的香水,那般兴风作浪的气味并不适合她,仿若烈酒灌满她心间海绵似的空隙。




海弥的相片被她藏在枕头下,十分可笑地学了网上看来的巫术,用红绳密匝匝地缠着,妄图在无形间猎获海弥的心。对海弥灼烫肉体的欲望她不敢告诉唐运,怕被他认为是神经病。每当在漆黑中创造出海弥赤裸的形象,她又羞耻又恬不知耻地一遍遍探索,之后看着海弥的相片叹气,反反复复在后悔与放纵间找不到位置。




她可算知悉爱是这样的事:愈是得不到,愈是深深烈烈。




其后时间变得迅速湮灭、一往无前。唐运时常带她与海弥一起玩,也是因着她和他的关系,两个小团体溶凝在一起,变成一个大团体。她学会佩戴一张苟且的假面具,僵硬的角质层一般洗也洗不掉,越来越像是一层光鲜虚浮的皮囊,裹牢她呼之欲出的爱意。




人所经往的地方喧哗似不息的焰火,一支又一支窜上天空,总能绽出新鲜的趣事。而她只觉得世界安静的如若油画,无论是在初冬玻璃窗上覆上雾气的咖啡馆,还是柴枯黄叶织成揉毯的街道,海弥是画中唯一的、溢满色彩的风景。她坐在画的对面看海弥一个人表演,目光是湿漉漉的笔,涂抹海弥丰润的躯体,将骨骼棱角的高光都擦亮,她很想像抚摸小海那般抚摸海弥的长发和脸颊。有时海弥对上她的视线,她只能怯怯地移开视线,不知所措地做其他事。




时间久了,唐运念叨她:不要总盯着海弥看,显得怪怪的。她还问我你是不是讨厌她。




怎么会讨厌她呢?海弥读不到她满目沸腾的爱意吗?她有些惊诧,只答:你怎么回?




唐运笑了笑,说:我说“她觉得你很漂亮”。




她低下头笑,对他的答案满意极了。




旦夕间碎屑般短暂的相处构筑成通往彼此的桥梁,久而久之海弥与她熟悉得像是多年来的好友。海弥留下她手机号码,开启她新一轮爱慕的练习,令她忍不住无时不刻地埋头检查手机收件箱和来电讯息,总在等待海弥给她信号。海弥的发令枪一响,她手指就瑟瑟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,嗒嗒敲完一行字,又删掉,再敲,如此反复。每个字句都谨慎斟酌,对待考试也没这样的耐心。




她想方设法希望旁敲侧击出海弥对她的感受,海弥的话题核心却只有唐运。海弥不断向她夸赞唐运如何如何贴心,如何如何可靠,虽然人瘦小了些,口齿不够伶俐,讲不出俏皮的话语,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。海弥像是稚拙的养花人,用粗重的手指将他与她纤柔枝桠拧结到一起,绞缠成点亮海弥世界的烛芯。而她只觉得别扭、灰心丧气而又无可奈何,几次将那句“其实我喜欢的是海弥你”生生吞了下去。




她根本无从问起海弥对她的看法,或者说,对女性情感的看法。而她总是怀揣着期待面对海弥,像是把双足插入沙滩,迎着海啸期待丈夫归家的渔妇。毕竟,在她过去懵懂的多年,与现在的海弥一样喜爱着异性。切身的体验令她憬悟:爱不是既定俗称的事,而是一个觉醒的瞬间。




她不敢太快把自己逼上绝路,于是总也觉得哀愁。她把哀愁的雨水洒给唐运,灌溉得唐运眉心也变成湍急的川流。两人在冬季学校空寂无人的操场上吹冷风,背景环围的冬青覆着一层灰蒙蒙的霜色,与阴翳苍穹混成使人萎靡不振的药剂。




他看着她进退维谷的模样就想起了自己,多年来陪伴在海弥身边的自己。她说:有时候觉得这样很好,有时候又觉得糟糕透了。每天都在担惊受怕,怕海弥会发现,又怕海弥发现不了。好像应了之前看到的话“爱一天就少一天”。




他沉吟不语,良久才抬起手压在她冰凉的发丛中心,寻觅到一丝丝微热之地。他笑着说:笨蛋,怎么会是爱过一天就少一天。爱又不是一时一分的倒计时,而是在一时一分中累积;不是只盯住前方,眼睁睁掐算还有多久可以爱,而是偶尔回头看看后路,丈量原来已经爱过这么多。




虽然还是觉得艰涩,但她在他的话里稍稍宽了心。




她说:嗯,你说的有道理。语气变得坚硬起来。




唐运问她:况且,人都是会变的,你觉得在未来的未来,你还会爱海弥吗?




她摇摇头,对于这个问题,她早就有答案:我不知道。但此刻我认定了海弥是我一生的最爱,这一点,恐怕永远也不会改变。




这一年冬日煦暖如被日光烘晒的被子,鲜有降水,空气干燥而清净。琉璃绀色青空未经云雾点染,透得如若入眠的海水。圣诞节前夕也是一样的好天气。这个对于异国人来说是家庭聚会的节日,到了这里却成为情侣奢侈约会的借口。小团体的人无一例外都有约,便放弃了聚会的念头。而她总对和他的特殊关系心存芥蒂,于是两人协商,圣诞节绝不共同渡过。




平安夜那天,少了唐运的陪伴,她才感觉莫名的孤独。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成群结队的雾,灌满她阒寂的圣诞,令她觉得难以言喻地窒息。她正推着四个轮子不太协调的购物车穿过超市拥堵的人群,唐运的短信发了过来。




他说:你在做什么?我和几个落单的初中同学在一起,要不要一起来?




她的确很想去,不必自己在密密麻麻的陌生人中间孤军奋战,但若是去了,难免又被人当成她是唐运的女朋友。她叹口气。她喜欢的是女孩啊。于是回复说:不必了,我在超市,最近在打折,我要买个痛快。




还嫌不够,又加了个“:D”的笑脸。




唐运没再回复。她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队,才好不容易从超市出来,透透气。吸了满肺冷漠的空气,突然感到清醒,充满力气提着大大小小购物袋走回家去。




她对圣诞的想法其实极其单纯——只要忙碌起来,就不必再惦念海弥。然而满手沉甸甸的物品也无法抵挡她对海弥的想念,看着路边一对对亲密无间的男女拥抱在一起,勾引得她心如撞鹿,忍不住停下脚步,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,翻开海弥的对话讯息。




她啪啪嗒嗒在手机上敲打:圣诞快乐。




又觉得太平淡了,再敲:平安夜记得吃苹果哦!圣诞快乐!




太傻气。删掉,继续敲:海弥,圣诞快乐。我爱你。




她看着这行字只觉得眼睛干燥酸涩,像是被晾在冷空气里一整日。她笑了笑,没有按下发送键,句子也未删掉,就把手机塞回口袋。当她把一只手的购物袋分开,换做另一手提,抬头的瞬间,居然看见海弥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走过来,她迅速躲在一旁粗壮的梧桐树后,悄悄窥视。




海弥穿着玫瑰色的毛呢大衣,低领毛衫露出细长如冰棱的锁骨。两人愉悦地说着什么,嘴中喝出的雾气朦胧了海弥精致的脸孔。他们很快拐进旁边的快捷酒店消失踪影,根本没发现一旁已被震惊得哑口无言的她。




她不知自己在树后躲了多久,才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,拨通唐运的电话。让他快些赶来自己所在的位置。




圣诞期间路上拥堵不堪,唐运迟迟才赶赴。她已经在海弥所往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间,开了一瓶酒,寂寂地喝着。唐运诧异,问她在做什么。她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,海弥与她又有何干呢?她只说:海弥也在。




唐运立即就了解了。大衣未脱,坐在她身边,夺过她手中的红酒瓶子灌了一口。




“唉……别做傻事。”




没有,她才没有想翻遍酒店找出海弥所在。她只是觉得不甘心,不甘心让海弥落入别人手中——在海弥尚未属于自己的时候。




他说:傻瓜,哪有什么属于不属于。海弥是个人呐。




她听着,就嚎啕哭出来。瑟瑟发抖,将自己对海弥的渴望,哪怕是最羞耻而隐秘的渴望都一股脑讲出来,再也不在乎唐运怎样看她。一面吐露破碎成雪屑的句子,一面给自己灌酒。他抚摸她长发的手顿了顿,终究落下来,但并不是因为她对海弥的肉欲而厌恶。




唐运露出苦涩的笑,双手支在膝盖上,说:“有时候,我真说不清到底你是男人还是我是男人。”




她没有说话,身体向后一仰,躺在床上静默落泪。




他说:“……其实在圣诞之前,海弥有向我告白。”




她昏昏沉沉没能坐起身,喑哑地发出几个没有意义的声音,就闭了嘴。想起海弥劝说她好好和唐运在一起的话,突然觉得那些语句带着不明的口吻。




他继续说:“我拒绝了。我想到你,觉得如果我答应了海弥,你是不是就太孤单了。”他思忖了一下,又解释,“倒也不全是你的关系。你也应该明白的,海弥那个人,大多数时候只是怕寂寞,想找个人陪伴。”




她说:“这么好的机会干嘛浪费?如果是我……你和我不也是因为寂寞互相陪伴吗?”




他说:“我不适合海弥。海弥不适合我。这我们都知道。”




她没了话,头晕目眩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玩弄她。从海弥出现开始,这一切都是为了命运讲述笑话而排布的梗。海弥不适合他,海弥也不适合她,那整个世间又有谁适合谁呢?




他将床边歪斜的酒瓶扶正,须臾,又提起酒瓶自顾自地喝起来。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,酒店房间只开了一盏壁灯,光线昏蒙宛若十八世纪晦暗的城堡地窖。窗外有烟火声响起,嘭,嘭,嘭,伴随着人群热浪一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,都在庆祝海弥拥有了适合她的男朋友。




他说:合适的人不一定要在一起,而不合适的人一定不能在一起。认为不合适的人,有时候,往往是合适的人。




她已经听不清他的话了,只觉得合适、不合适掺杂在一起像是一条绕圈圈的谜题。他轻轻躺下身与她并在一起,孤条条两只寂寞的灵魂,终究还是打破了原定的圣诞规则。她像是拽住救命稻草般揪住他外套滑滑的袖子,只为身边有人陪伴而感到庆幸。




他说:“我希望你知道,有人也在为你考虑啊……”




平安夜里他与她做了爱,她没有如幻想中一样喊出海弥的名字。翌日醒来时头昏欲裂,她却没有丝毫愧疚与尴尬,仿佛是一桌筹备许久的宴席,终究在贴切的节日里饕餮一空。她虽然醉了,但依旧记得唐运汗湿的鼻尖蹭过她的双峰,双唇如腿踏遍她的土壤,她的核被他取出,小心、妥当地安置在他心口的位置,顿时增宽他瘦削的臂膀。




回家之后,对唐运肉体的记忆还弥留在她体内,干扰她怀念海弥。但此后的时月里,见到海弥,她再也没有往常的矛盾、不甘、隐忍,反倒能与他扣紧食指,笑成同一副模样。




她的第二次生命,唐运推助她成人。她爱过海弥,并且在杳渺的未来仍旧把海弥当做最爱,他与她都为之不悔。




爱一个人,无论对方是同性还是异性,没有对与错、该与不该之分。爱情从不看对象、目的、未来,爱不是为了捕猎而设置的陷阱,亦不是为了收获而挥舞的镰刀,爱永远是在“当下”的营帐里燃烧的熊熊烈焰,烧过一寸,在爱的账簿里就累积一寸收获,而得到不得到,与爱无关。




在他与她婚礼当日,她再一次饱尝那个平安夜没能品味到的喜庆气氛。她一直笑得璀璨如六月的榴花,却在海弥拥抱她的时候潸然流泪——她终于拥抱到海弥——她的生命圆满了。当她和他举杯对碰之时,她知道唐运与自己并不单单是为他们二人携手共度的岁月祝福,也是对彼此恭恭致敬,为他们过往爱过的岁月,为他们共同的最爱,海弥。




End...




投稿作者:杨知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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